由于本人的汉语水平有限,没有能力对今年全国统一高考的语文试卷作出整体的评价或评论,这里仅就作文试题作两点评论。
下面是今年全国统一高考的作文题:
“阅读下面一段寓言,根据要求作文。
“有一个年轻人跋涉在漫长的人生路上,到了一个渡口的时候,他已经拥有了“健康”、“美貌”、‘诚信’、‘机敏’、‘才学’、‘金钱’、‘荣誉’七个背囊。渡船开出时风平浪静,说不清过了多久,风起浪涌,小
船上下颠簸。艄公说:‘船小负载重,客官须丢弃一个背囊方可安度难关。’看年轻人哪一个都舍不得丢,艄公又说:‘有弃有取,有失有得。’年轻人思索了一会儿,把‘诚信’抛进了水里。 “寓言中‘诚信’被抛弃了,它引发你想些什么呢?请以‘诚信’为话题写一篇文章,可以写自己的经历、体验、感受、看法和信念,也可以编写故事、寓言,等等。所写内容必须在‘诚信’的范围之内。”
本人认为,今年高考语文作文试题有两个问题。第一,强迫考生“作秀”,即说假话;第二,这个寓言的话语逻辑不清、表达不明。
一、强迫考生作秀
考生为了考大学,自然只能顺着出题的道学家的思路去答题、作文,这就只能违心地写上一些东西。这实际上是被迫作秀。
“秀”是英语语词“show”的汉语音译。“show”的基本含义是“显示,给别人看”,一般指的是将自己的优势或特点表现出来。在美国,通常较多的是“脱口秀”(talk show)这样的电视节目。
“脱口秀”是一种用语言展示自己的节目。当然,展示者不是用语言自己夸自己,而是通过语言表达过程展现自己的优势或特点。现代汉语大量使用双字词,将“show”翻译成汉语,也就有点问题。
这个问题就出现在音译而不是意译上。音译只有一个汉字“秀”,但为了使用其成为双字词,必须为其加上一个汉字。在英语中,“show”首先是一个动词,动词也就有动作的意思,有“作”的意思。这样,“show”的汉
译最终也就成为意译加音译的混合物——“作秀”。
当然,这种翻译只是普通人“自然”翻译的,汉语言学专家尽管不高兴,也无法不让人们这样说。
将“show”汉泽为“作秀”之后,就为“洋为中用”提供了极大的可能性和适应性。任何西方的语词,一经翻译成汉语,就会发生某种程度的“形变”。本来,在美国,“脱口秀”(talk show)中的“秀”(show)的确
是非常夸张的。但是,这种夸张是在特定的节目中,有着特定的语境。因此,尽管“脱口秀”非常夸张,但还是很少有作假的成分,因为在那样特定的语境中,“夸张”成为一种特殊的手段。 但是,英语语词经过翻译之后,“作秀”也就变得和“作假”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不过比“作假”更斯文一些。并且,“作秀”的范围也扩大到任何领域。
在日常生活中,如果我们说某一个人“作假”,这个人似乎很不高兴,似乎受到了某种侮辱。如果我们说某个人“作秀”,这个人或许会非常高兴,似乎别人知道他有一种“作假”的本领。
这样,虽然大量的人在作假,但人们却用“作秀”来谈论这些“作假”。这就为作假提供了非常宽容的道德环境。无假不成真,无秀不成假。“秀”也就不仅是“假”的理由,也成了“真”的来源。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东西不是“作秀”作出来的呢?连我们的高考,都要让考生集体作一次秀。本来,道学家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对学生进行“教化”,但不知为什么道学家们非要在高考时进行这种“教化”。这不
是强迫学生作秀吗?
学生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对“作秀”或“作假”都有着自己的看法。我们很难说学生的哪种看法高尚一些,哪种看法又卑贱一些。如果在平常让学生们讨论“诚信”,学生们还是会说上很多“真话”的。
学生参加高考的目的自然是考上大学。要考上大学,就只能顺着道学家们的“思路”去写文章。这样,无论是谁都会对“诚信”褒扬一番,对“年轻人”谴责一番。这不就是在作秀?这是的的道道、实实在在地作秀。全国
四百多万考生在同一时刻,就“诚信”这一题目集体作秀,其场面可真是壮观。
风花雪夜、山川江河、音乐艺术、体育运动、父母之爱、同学之情,可以让考生们作文的内容何其之多,为什么偏要选上这样一个“集体作秀”的题目来让孩子们集体作秀呢?道学家们以为让孩子们作一次秀,“诚信”就
会从河里自动地漂出来,人们就会从河里将“诚信”打捞起来。
实际上“诚信”已经随着河水不知漂流到什么地方去了,用任何“高科技”的现代打捞方法也打捞不到“诚信”了。 道德不是靠说教就可以形成的。道德是在人们的日常交往之中形成的。人们在现实交往的过程中没有“诚信”,靠无数次的道德说教也不会有“诚信”。一个社会要有道德,道德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人们信仰和追求的
目标。中国的今天之所以道德伦丧,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就是,那些道学家们提倡的那些道德确实很难成为人们生命信仰和价值追求的目标。
道学家们不去研究这些问题产生的原因,不去研究道德在人们的交往过程中如何形成,又如何作用于人们的交往过程,只知道搞道德教化,并且,还要在高考这样的时刻搞教化。这些道学家搞的道德教化只是让更多的人作
秀。不知道那些出“诚信”的考题的道学家自己是不是还有“诚信”。
这种让考生们作秀的作文考试的实际结果不会为社会增加丝毫的“诚信”,反而会将“诚信”抛得更远,使“诚信”漂流得更远,使人们更难打捞到“诚信”。
汉语语词本来是极为丰富的,但还是不能有效地表达某些东西。虚情假意、矫揉造作、口是心非、言行不一、装腔作势、弄虚作假、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坑蒙拐骗、翻云覆雨……,这些表达“作秀”的语词难道还少了吗
?这些汉语语词现在统统可以用“作秀”取代。 我们或许还是要感谢英国人,到底他们还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秀”字。我们或许更应该感谢美国人,到底“作秀”是从美国人开始的。我们有了“作秀”这个语词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用一个“作秀”就可以解释整个世
界了。
我们中国人有的时候真是可笑,真是可悲:上一代人在作秀,却要下一代人“诚信”。更为可笑可悲的是用高考的方式强迫让下一代人用集体作秀的方式讨论“诚信”。
让四百多万考生用集体作秀的方法讨论一次“诚信”,人们就会把已经抛入了河水之中的“诚信”重新打捞回来吗? 二、寓言的话语逻辑不清,表达不明
全国统一高考作文试题采用一则寓言表达某种意境也是一种方式。这则寓言要供四百多万考生阅读理解,并且,考试的结果几乎是考生进入大学的唯一标准,这则寓言本身就应该尽可能地做到逻辑清晰,表达明确,使考生
尽可能地达到共同理解。
本人将这篇寓言“修改”了一下,读者通过对比,就可以看出问题在什么地方。
“一个年轻人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获得了‘健康’、‘美貌’、‘诚信’、‘机敏’、‘才学’、‘金钱’、‘荣誉’七件宝物。他将这七件宝物分别装在七个背囊之中。一天,年轻人背着七个背囊来到了一条大河边。河
边的渡口停放着摆渡的小船。年轻人一人上了小船,艄公将渡船开出。渡船开出时,河面上风平浪静,但开到河中时,突然风起浪涌,小船随着风浪上下颠簸。艄公对年轻人说:‘客官,风浪太大,小船需减轻负载才能避免翻
船,客官必须丢弃一个背囊。’年轻人看着七个背囊,不知道丢那一个为好。看到年轻人难以取舍的样子,艄公又说:‘客官,有失才有得啊!赶快作出决定吧。’年轻人思索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把装有‘诚信’的背囊抛入了
河水之中。”
寓言的内容可以是真实的生活,也可以是神话或想象,更可能是荒诞无奇的东西。但是,这都不能成为寓言本身的语言逻辑不清,表达不明的理由。 现在完美来分析这篇寓言的原文。
作为寓言,原文中第一个“有”字就是多余的。如果要用“有”,就必须有相对应的时间如“从前”、“很久以前” 等,或者有相对应的地点。如果只是泛指一个故事以及一个故事中的人物,就不必用“有”。 “人生路”这个语词,在诗歌中为了对仗经常使用,但在口语中或书面语中很少使用。“漫长的”这个形容词是完全多余的,“人生”就意味着“漫长”。“跋涉”意味着“艰辛”,这似乎不是这个寓言要表达的内容。
背囊只是用来装事物的,背囊本身不是“健康”等“宝物”。这七件东西应该是“宝物”,否则就不会产生难以取舍的问题。 只有要过河的地方才有渡口。一个人来到渡口,就必然要上船过渡,世界上可能没有这样的逻辑。
渡船上到底坐了多少人,必须说清楚,否则,仅仅年轻人一人丢弃一个背囊并不能减轻船的负载。
“说不清过了多久”简直就是开玩笑。渡船不是年轻人的游船,而是船家为了“赚钱”为行路者渡河而用的。并且,只有到了河中间,才会“进退两难”,才会产生减轻小船负载的问题。
艄公要年轻人舍弃背囊的目的是减轻小船负载,减轻了小船的负载才能避免翻船即安度难关。“有失才有得”就行了,“有弃有取”是多余的,在“度难关”的时候,艄公还说那么多无用的话干什么?最重要的是催促年轻
人作出决定。年轻人是在“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作出决定,把“诚信”抛入了河水之中,而不是水里。
语言的第一个功能是供人们交流思想和情感。交流的目的之一就是交流双方能够就某些价值或观念达成一定程度的共识。为了方便交流,语言就必须逻辑清晰,表达明确。只有这样,不同的人对同一份文本,才能够尽可能
地作出相同的理解。
一般来说,在日常口头语言中,仅仅依靠语言本身要做到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但是,日常口头语言是面对面的交流,交流双方可以通过相互询问来达到理解,并且,日常交流过程中的语境能够为人们提供交流的某些基础
。
尽管如此,日常语言也还是不能“充分地”满足人们的交流。日常语言的这一“缺陷”,既然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好的一面则是使人们的价值或观念出现多元化,进而使人们的生活多样化和丰富化,不好的一面是使人们难以就很多问题达成共识,在极端的时候甚至因语言而产生很多误解。
使用书面语言进行交流,更应该做到逻辑清晰、表达明确。这是因为,各方不能面对面地交流,书面语言又几乎将交流的“语境”全部“省去”。由于书面语言本身的表达功能也是有限的,由于不同的人对逻辑清晰、表达
明确本身的理解上有差异,书面语言的逻辑清晰、表达明确也同样只能达到一定的程度。对于同一文本,不同的人同样会作出不同的解释。但是,尽可能地使文本的话语逻辑清晰、表达明确,是使人们对同一文本尽可能地达到
共同理解的基础。
中国有多少汉语言学的专家教授,难道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吗?可悲啊,汉语!可悲啊,中国的汉语言学专家教授!高考出题的汉语言学专家教授竟然写出了这样语无伦次、逻辑不清、表达不明的寓言!!! 用这样一篇语无伦次、逻辑不清、表达不明的寓言来考学生,这到底是汉语的过错呢还是那些出考题的汉语教师或汉语专家的过错呢?至少,那些出考题的汉语教师和汉语专家根本就还没有出题的资格。
汉语使用汉字记载语词,而汉字还有相当程度的“表意性”。在语言交流过程中,人们总是有一种“惰性”,这就是,说者或作者自认为表达清楚了就不想多说,听者或读者自以为理解清楚了也就不再思考。这种人类普遍
的“惰性”与表意文字相配合,就使得中国人很难产生一种“穷根究理”的思维。
作为汉语言学教授和专家,本身就应该对汉语的这种“缺陷”进行研究,寻找“补偿”的办法。至少在高考试卷中应该避免这些缺陷。 一般来说,汉语是一种“读者责任型”的语言。什么是读者责任型的语言呢?就是作者不把事情说清楚,或者说,作者自己认为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不管读者是是否能够理解。就象这篇寓言,要使阅读者能够尽可能地作
出共同理解,作者就必须将很多应该交待地东西写出。
比如,背囊本身是装东西的,“健康”这些东西不是背囊;一个人来到渡口,并不一定就是为了渡河,只有那些上船的人才是要过河的;船上坐了几个人必须交待清楚;渡河过程不可能“说不清过了多久”;这篇寓言中由
于有很多应该由语言写出的东西没有写出,读者就必须自己去“锦上添花”。这就会使得理解或解释过程产生出各种各样本来可以避免的岐义。
另外,作者把很多与主题无关的“潜意识”中的东西添加在寓言中,如用“漫长的”和“跋涉”这些语词,就暗含着人生的磨难与艰辛,但这些东西与这篇寓言的主题毫无关系;
“健康”等七件东西应该是“宝物”,但寓言中没有指出,作者自以为这些东西珍贵,读者也应该同意作者的观点,认为这些东西珍贵,作者将自己的价值“强加”给了读者。
从整体上来说,我们的汉语教学是彻底失败的。大量的大学毕业生都是经过了严格的语文考试才进入大学的。可是,不少大学毕业生进入社会之后,连个简单的通知、便条都写不好,更不用说撰写合同、协议。不少大学生
撰写的毕业论文,仅仅从语言的角度来说,简直就是“狗屁不通”。
本人今年指导了几个学生的毕业论文之后,发誓以后再也不“指导”了。一阅读那些“狗屁不通”的毕业论文,不由怒心中烧,恨不得将那些中小学的语文教师统统“下岗”。
当然,这股怒火不应该“烧”中小学的语文教师,首先要“烧”的还是“科举应试教育”。
为什么经过那么长的时间的语言训练的学生的语言表达能力却非常有限呢?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中小学语言教学过程中,根本没有使学生受到应有的逻辑训练。用一篇逻辑不清、表达不明的寓言作高考试题本身就
说明了这一点。
一般来说,尽管这篇寓言有上述逻辑不清、表达不明的问题,考生基本上还是能够理解的。但是,用这样的文章教学、用这种不负责任的学风教学,根本就不会有效地训练学生的逻辑思维,根本就不可能有效地提高学生的语言表达能力——主要是书面语言的表达能力。
大学生进入社会之后,无论是从事社会管理工作,还是从事科学技术研究,都要阅读和写作大量的文本。逻辑清晰、表达明确是文本能够让人们尽可能地共同理解的基本条件。咬文嚼字、遣词造句固然重要,但对于一篇整体的文本来说,逻辑清晰、表达明确则是第一位的。 语言就是世界,语言就是人们能够把握的世界。语言的混乱导致世界的混乱。今天的世界如此混乱,是不是与我们的语言的混乱有着某种关系呢?而我们的语言的混乱,是不是又和多年的混乱的中小学语文教育有着某种关系呢?
马克义(湖南湘潭大学管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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