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个后发国家，后发有后发的优势，但像杨小凯教授所说的，后发也有劣势，在我看来，后发的一大劣势就是容易看花了眼。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市场制度及相关制度，是经过上百年、甚至数百年演进而来，但我们却只看到人家现在成熟的状态，而没有注意其形成的时机和过程；我们觉得样样都好，于是，什么都想学习，结果，经常会做出超前的事情。比如，我们为了赶超，建立了发达的高等教育体系，结果，市场吸纳不了那么多大学毕业生，大学生就业越来越困难。

这样事情在企业界也屡见不鲜，我们看到，美国的MBA很发达，于是，各大学也争相搞起MBA教育；CEO满天飞也是一个典型的例证。至于美国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厉害的CEO，却没有人愿意去探究一下。我们只看到了，职业经理人在美国知名的大企业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于是，我们也开始呼吁职业经理人市场。上海更是得风气之先，由政府一个部门出面，向经过其培训的人士颁发职业经理人国家职业资格证书。据说，加快培养一大批国际化、专业化、职业化的优秀职业经理人，已经成为上海未来经济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不知道，美国的职业经理人是否要靠国家职业资格证书混饭吃，但最起码，即使有这么个证书，恐怕也不会由政府某个部门自己组织培训（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培训午餐）、自己颁发证书。由政府部门进行的这些培训，其内容切合市场的需求吗？
而进一步而言，我怀疑，这种国家职业资格证书能否被市场接受。我甚至要怀疑，中国有可能形成职业经理人市场吗？中国的企业真的需要那么多职业经理人吗？

没有人怀疑，今天的美国有发达的职业经理人市场。但这个市场的成熟也只是近几十年的事，而在这之前，职业经理人的地位似乎并没有现在这么显眼。另一方面，我们应该注意，我们所看到的美国企业，大多数是出现在新闻中的大型企业、多数是跨国公司，这样的跨国公司拥有庞大的管理阶层（差不多就是官僚机构），当然需要职业经理人，但众多中小企业是否也有这么一个职业经理人阶层，似乎并没有人去细究。同样，在日本、欧洲，在市场经济比中国发育得更成熟的东南亚，职业经理人也似乎没有眼下的中国那么被炒得热火朝天。中国的职业经理人热（包括MBA热），是不是到得太早了一些？

如果稍微仔细地分析一下中国各类企业的现状，坦率地说，职业经理人那一套更多地是屠龙之技。国有企业缺乏强有力的产权约束机制，这里是强人企业家（其实，他不完全是个企业家，他的眼光要是仅仅局限于企业经营，准死）创造奇迹的地方。这些企业的盛衰兴亡，几乎全系于强人企业家个人的命运。另一方面，大量的民营企业刚刚开始创业，基本上没有建立起稳定的企业制度和传统，而离开一套规则严格完整的规则体系，职业经理人和MBA们是没有什么把戏可玩的。同时，在中国转轨的环境中，民营企业要生存，其所需要的知识远远不是从MBA培训班上可以学得到的。总之，根据中国目前的市场发育程度来看，大体上，中国企业还处于企业家的时代，或者说，也就是卡內基、洛克菲勒、老福特那样的时代，离职业经理人时代还有一段距离呢。

在我看来，企业家和职业经理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企业家的根本特征是创新精神，他们具有发现利润机会的天赋，他们创造着新的管理模式和新的生产组织方式。总之，他们创造着一个一个企业，并将其养育成熟。他们要发现、制订企业的基本结构和活动规则。只有形成了这一套基本结构和规则之后，作为一种特殊类型的专业技术人员的职业经理人，才有可能演出精彩的大戏。 然而，我们的管理学家和企业却试图跳过这一幕，直接奔向下一场戏。当代中国的创业者们常常有一个认识上的误区，他们老觉得自己的企业太“土”，企业经营管理不够“规范”；觉得一定要聘请几位职业经理人，使企业走上正轨。然而，一个刚刚创建几年、十几年的公司，又如何能够规范？而在一个市场本身仍然不够规范的环境下，企业又如何“规范”？在企业还没有找到稳定的方向的情况下，企业如何能走上正规？况且，什么是“正轨”？在中国，如果按照正轨，你挣到钱吗？ 对于任何一家企业来说，“规范”、“正轨”都不是现成的，也不是职业经理人从MBA教材中可以找到的，而是需要企业家自己去发现、去摸索。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到了其创业活动的中后期，最重大的职责就不是创造利润，而在于发现适合于本企业的“规范”和“正轨”，并使之成为企业员工的共识，形成为企业的独特传统和企业文化，成为企业未来前进的“轨道”。如果企业尚没有形成稳定的结构和获得共识的规范，人生地不熟、缺乏权威的职业经理人，如何能够玩得转？指望引进几个职业经理人来带进规范，一方面对职业经理人提出了过高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是企业家、创业者轻易地回避、推卸了自己的责任。

当然，有些企业可能确实觉得自己有必要聘请职业经理人，我也没有理由反对具体的某个企业去找职业经理人，或批评人家雇佣MBA。毕竟，媒体急切地寻找企业英雄，他们也在眼巴巴地等着职业经理人出新闻，不管是雇佣还是解雇知名的职业经理人，都可以收到广告也无法比拟的宣传效果。同样，我也没有菲薄职业经理人的意思。我只是试图指出一个事实：企业家是企业家，职业经理人是职业经理人。企业需要搞清楚，本企业内部制度的发育到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是否已经给职业经理人创造出了发挥其专业技能的基本框架？ 至于政府有关部门自己出面颁发职业经理人国家资格证书之类的事，我觉得，还是少搞的好，因为这不应该是政府部门该干的事。既然职业经理人是“职业”的，他的命运就该由市场决定。更详尽的理由，请参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在《自由选择》和《资本主义与自由》等著作中的精彩论述，大概不用我狗尾续貂了。

秋风

中国经济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