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读古建筑、园林巨擘陈从周先生《说园》，虽然那时对古建筑、园林毫无知识，但依然能够感觉得到那种中国传统特有的艺术美，宛若一座座雅致的园林呈现在自己眼前。后来渐渐有了点相关知识，才明白所读的陈从周先生《说园》，其实并不仅仅是散文，而且更是划时代的园林学学术著作。学术文章而写成让一个完全外行的学子热爱的美文，既用通常语言讲清学术，又引无数人进入学术天地，非大家手笔不可为。
近有老友、陈从周高足乐峰兄与著名记者孙芙蓉女士积数年苦心，撰就《陈从周传》一部，嘱我为之校订、修改、补充。接受后令我想起一个故事：数年前遇见同济大学一建筑设计院某先生，聊起陈从周先生，他说同济大学有不少人对陈从周先生在国内外的巨大声誉十分不解，因为他们以为陈从周先生出身文科，是连张建筑图纸也不会画的，只能骗骗外行。当时我唯有哑然而已。贝聿铭先生是很多中国人都知道的世界著名的华人建筑大师，他的建筑事务所所请的唯一顾问便是陈从周先生，难道贝聿铭会被陈从周骗？陈从周在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建造的《明轩》轰动美国，是中国园林艺术第一次走向西方，是中国园林艺术走向世界的开端，难道也是骗了美国人？可见通俗如陈从周先生这样大家的人，也是会有不解之人的，而这不解之人恰恰是同行，是另有死标准的同行。 有韩君婷小姐问我：陈从周先生搞建筑不画图纸怎么做？我告诉她：中国古来搞建筑是有纸本的，这纸本与现代从西方引进的建筑图有所区别，是山水园林界画，是艺术品，只有善画者才会善于规划、设计园林，善园林者必善画，著名的如清朝大画家石涛，他是个叠假山的高手。陈从周先生是书画艺术大师，绘画从师于张大千先生，其作品早就被国家禁止出境。学书画艺术的功夫是学现代建筑图纸的功夫所不可比拟的。中国古来的名园建造，动辄数十年，边建造边欣赏边修改，养树木，觅石头，其中境界绝不是一张简单建筑图纸所能预想、体现的。我们游园，边走边看，一步一景，一时一景，一心一景，变化万千，虽现代电脑三维技术也不能预先尽致，全靠造园者的智慧凝聚。韩君婷小姐搞电影，善于设身处境地想象，她说：真是，要是一景一图，图纸是画不过来、也画不好的，只有艺术和智慧才能发挥。 从陈从周先生我想到了思想的表述。
中国古来思想的表述方式，是非常自由、生动的。一部《老子》才三千言，近如韵文，简约爽口。《论语》是孔子的语录，言简意赅，平平淡淡，亲切慈祥。《庄子》诸篇，篇篇如沧海横流，汪洋恣肆，或高远，或近在。司马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叙史如小说，严谨中生动，论史则感叹染人，精神矍铄，使人掩卷而不能自己。中国有了科举之后，讲究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出处，但仍然是代有美文出，唐、宋以逮明、清，来历、出处皆不生硬，自然而然。即使晚近的曾国藩，虽然道貌岸然，但一封封亲切的家书喻理于情，系情于理，不知感动了多少人物。 毛泽东把马克思列宁主义与中国革命相结合，其思想极其深远、高尚，但其讲话却明白风趣，大道若俗，虽工人、农夫、士兵，也都能够听得懂；其文章如讲话，十分简洁明了，剖高深问题如厨师剥笋、匠人运斤，忽然而就。即使严谨如《矛盾论》、《实践论》，专门哲学思想的演绎也是行云流水，节奏顿挫，或浅或深，来去自由。毛泽东思想的广泛传播有很多原因，其中，毛泽东的思想表述方式、文风，是起了非常重要作用的。 精神的传播最悠久、广大的，当数宗教。凡广泛流传、具有顽强生命力的宗教，比如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其传播的教义表述形式、方式，都具有着"俗"性。这些当今世界的主要宗教之所以能够成为主要宗教，是与它们的表述形式、方式有着密切关系的。耶酥、创世纪、圣母、十字架之类意象，为人们勾画了上帝的精神。《古兰经》是部伟大的诗作，穆罕默德漫步在人们抑扬顿挫的歌吟中，以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至于佛教，每一个走进肃穆庙宇的人，当抬头望见那一座座艺术的塑像时，不用诵经，也都会升华起自己的精神。 想到了鲁迅。鲁迅是现代中国非常重要的思想家，他的卓越思想主要散见于他的各种杂文中，虽然经常是片言只语，但总有振聋发聩之声效。鲁迅也有严格的论文，如他的论魏晋风度与药与酒的文章，考证、引据详尽、仔细，但文风潇洒、诙谐，亦有魏晋逸风，读来毫不累赘。鲁迅曾以"禹是一条虫"讥嘲某史家，由于非鲁迅自己的历史原因，该史家有了鲁迅压了他一生喘不过气来的愤懑。其后人曾撰文批评鲁迅论文不合引据规范，抄袭日本人。这本是在胡适那里就为鲁迅明辩了的话题，再作提起，实在是不懂真学术。今人做论文，有如八股，思想平庸之文，附列一大串引文花名单，名单越长，则似乎学问越大，最后为形式所累。其实论文方式有多种，鲁迅彼时，论文总要以内容精要取胜，所必要注明引文出处的，在行文过程中已经说明，并无在文章后面列出花名单的陋习。列花名单乃是今人标准，于某些专业、题目的论文是必要，但推而广之标准于一切学术，乃是陋习。今人有此陋习，思想多苍白，抄袭反泛滥。鲁迅时代无此陋习，文章一定以内容取长，思想、学术灿烂，大家辈出。 我做哲学，有专业人士以为抽象不够，应多一点康德、黑格尔形式。康德、黑格尔式的思想表述是不错的，但这仅仅是思想表述的一类方式，有其长处，也有短处，概念的堆积、玄理的演绎只合适于有专业知识的人，一般人是无法读懂的。所以，今天的哲学是离大众越来越远了。我想，不仅思想应该是丰富多样的，思想的表述方式也应该是丰富多样的。
顾则徐 |
